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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清华,1963年生于山东,诗人,文学、诗歌评论家。现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副院长,北京师范大学国际写作中心执行主任、当代文学创作与批评研究中心主任。

主要从事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与批评,亦涉猎诗歌与散文写作。其诗歌批评文集《猜测上帝的诗学》,攀援理论而不被奴役,在大势和个体、论辩和随感之间,展示出批评语言的精妙平衡。

主编《21世纪中国文学大系•诗歌卷》十二卷,出版有学术著作《中国当代先锋文学思潮论》《中国当代文学中的历史叙事》《天堂的哀歌》《文学的减法》《存在之镜与智慧之灯:当代小说的叙事叙事及美学研究》《穿越尘埃与冰雪:当代诗歌观察笔记》《猜测上帝的诗学》《窄门里的风景》《狂欢或悲戚》等十余种,散文及学术随笔集《海德堡笔记》《隐秘的狂欢》,诗集《我不知道春雷是站在哪一边》等作品多部。

曾获“华语文学传媒大奖”2010年度批评家奖,第二届“当代中国批评家奖”等奖项。





批评是对话也是创造
——“华语文学传媒大奖”获奖感言

我的理想是得华语文学大奖的诗人奖,但是没有可能了。我的题目是批评是对话,也是创造。

各位朋友,各位来宾,感谢评委会把2010年度的批评家奖授予我。偶然是一个生命里的永恒,因为偶然因素的相加,使一个机会降临到某个人的头上,而这个人未必就是不二的人选。所以我怀着侥幸的心态,来出席这个颁奖会。尽管我对自己的工作和文字也时常怀有私密的自得,但我也很清楚自己的局限,以及我们时代的文学和批评的局限。

批评在中国古代的传统中具有内心性和对话性,陆机《文赋》中说"文以气为主",这个说法非常抽象,但也很具体,需要用心去细细体味;钟嵘《诗品》中将诗人分为上中下品,几近是无来由的划分,须要用心慢慢研磨,咂摸滋味;"批评"在明代的繁盛,是因为小说的流布,读书人将阅读的心得掺合于文末或行间,行间为批,文末为评,表示对作者的一种理解,或向读者的一种推荐,甚至也可能只是一种自得的卖弄,这种方式形成了中国文学中的"批和评"。总之这种文字的掺入并无"学理"或"法理"的依据,也不是全然准确的判定,而根本上只是一种理解和对话。

现代意义上的"批评"概念来源于西方,特别是十九世纪以后的革命风潮,对于文学以及批评的影响最大。批评中间缠绕了"知识"与"工具"的属性,特别是加入了许多"社会的使命",期望让批评影响读者和创作,最终影响社会。当代中国的批评是在这样一个背景和基础上展开的,所以问题尤多,基础孱弱。虽有人至今怀念80年代的批评,但细想那时很多言谈只是"拨乱反正"而已,建设性的、专业和深度的批评还刚刚发育,理论方法还很贫乏。真正趋于成熟的批评,实则始于人们并不看好的90年代,这个时期以来人们对批评非议不断,但细想却是一个有所建树的时代。只要有历史感的人,都会有自己的判断。想想看,80年代不过还在清理姚文元式的批评,还发生着关于"现代主义"和"朦胧诗"合法性的论争,而这样的环境又如何成为了批评的黄金时代?

批评可能会包含了判断和针砭,但判断与针砭并非是批评唯一的主旨,这点世人多有误解。批评家不是神,不是真理或权力的化身,批评也只是一家之言,不能确立或否决一部作品的价值。现代著名的批评家李健吾就说,"一部伟大作品的仇敌,往往不是别人,而是同时代的批评家"。这是对那种轻率的判断而言的,历史上这种悲剧比比皆是。否则不会有杜甫所斥的"尔曹身与名俱裂,不废江河万古流"了。所以批评家要小心,最好谨慎地做一个对话者,这个对话是对作品的理解,是对写作者意图观念的一个揣摩,也是与读者公众之间的一个交流,它应该是悉心的体味或共鸣的知音,而不是一个武断的下结论者。

批评当然也是一种创造。这样说是因为它和一切"文学作品"一样,具有"无中生有"的虚构性,它应该是思想的集合,智慧和经验的自然生发,应该是艺术的、美的或有意思的文字,有可以与艺术作品并驾齐驱的品质,而不只是一种粗率和无趣的观点汇集,一种干瘪和浅薄的八股文字。总之它应该、也必须具有魅力,否则不独作家看不起批评家,读者也不会理会他们。

我最早景仰的是勃兰兑斯那样的批评家,他用如诗的文字描绘出十九世纪欧洲文学的历史,既波澜壮阔又纤毫毕现;后来我也喜爱本雅明,它对于文学和诗歌中的意象可以做那样意义深远的冥想和解释;甚至也喜欢罗兰•巴特近乎病态的微观分析;喜欢巴赫金,他将小说中的场景与故事的诠释近乎放大到了极致;我自然也喜欢王国维和鲁迅那样的文字……传神、简约、精准、迅疾,充满闪电一样温柔或狰狞的魔力。虽不能及,心向往之,我想我会一直努力,做文学批评这座荒凉山岗上的一个西西弗斯。

“华语文学传媒大奖”2010年度文学评论家:张清华 授奖辞

张清华是执着的写作者,一个诗歌的意中人。他的研究,根柢宽宏、正大,感觉准确、谦逊,情绪饱满,辞章考究。他在批评中养护着自己的文字脾性,也坦白在阅读里所受的真切感动,既着力于诗学观念的建构,也沉思从尘埃和冰雪中走来,诗歌的灯火如何烛照灵魂的寒夜。他出版于2010年度的《猜测上帝的诗学》等著作,以生命对诗歌的觉悟,决断写作的转折,细读诗人的口音,面对当下而不慌乱,攀援理论而不被它奴役,在大势和个体、论辩和随感之间,张清华展示出了他在批评语言上的精妙平衡。


诗歌的尴尬与诗人身份的困境有关
——《南方都市报》张清华访谈(节录)

南都:你的文章中有很多跟我们当下的诗歌相关的命题,比如说“底层写作”、“打工诗歌”,你也批评过“中产阶级趣味”,你期待的这个时代的好的诗歌是什么样的?

张清华:一般意义上“好的诗歌”是多元的,但特定的“好的诗歌”是指“有意义的诗歌”。是介入性和见证性的。我要纠正一下你说的那个词——“打工诗歌”,我从没有同意过“打工诗人”和“打工诗歌”这个概念。我所说的是“底层生存写作”。我在2005年比较早地肯定过底层诗歌写作,稍后也批评过“中产阶级趣味”。有人批判我说是一种“道德论”,是一种新的阶级论,其实都是误解。

我谈论这两个倾向,是认为诗歌在我们这个问题太多的时代,过于超脱和自我化了。诗人脱离了对现实的介入感和批判性,这导致了两种结果:第一是“底层写作”出现了,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底层”本身原本是不需要写作、也不可能写作的,你见过古今中外伟大的文学作品,哪个是由真正的底层劳动者、没文化的人创作的?他如何写作?没法写作。为什么现在写了呢?是因为我们这个时代有能力写作的人不关注他们,不去书写他们,不为他们去书写,所以逼得他们自个出来写;第二个结果,很多诗人们现在乐于写什么呢?写自己无聊的吃喝拉撒,过于放大私人场景,结果堕落为一种中产阶级趣味的自恋写作——我索性可以把两个问题联系起来说——什么叫中产阶级写作呢?按照美国的文化批评家丹尼尔·贝尔的说法,就是“先锋文学运动的大众化”,先锋文学最初的批判性、叛逆性、实验性消失了,最后溶解到大众文化的流行趣味里面,变成了一种可资消费的赝品,写作者表面上附庸某种高雅趣味,其实是为了借以获得利益。这个问题很复杂,简单化地可以这么理解。

艺术创造是具有唯一性的行为,一旦复制就变成了消费品。这个中产阶级趣味其实也是一种复制性的写作,为了满足一种消费需求的艺术。我觉得当代中国的一些很优秀的诗人,在上世纪90年代他们文化身份是很清晰的,是具有“知识分子性”的,与现实保持着紧张关系,批判关系,所以那时他们的诗歌是比较感人的,有影响力的。但是最近的这些年,随着生活环境、文化结构发生改变,诗人的文化身份变得模糊了,变得养尊处优,有的则变成了明星或公共人物,如果他们自律性不够强大,便免不了将个人生活趣味做一种自恋式的、放大的、强加于人的描写,这样的写作就不可避免地带上了无聊的中产阶级趣味。

其实底层写作的出现和诗人介入性的丧失,可以说是同一个问题的两个结果。但是问题不能绝对化,我只是在批评一种趋势,一种现象,并不是说哪一个诗人就可以归类到中产阶级写作里面,这是一个比较带有普遍性的现象和趋势。不过批评只是一种“嗅觉”,而不是一个可以衡量的尺子。

南都:为什么在底层写作当中可以实现你所说的介入呢?

张清华:这个问题与诗人的身份有关。比如说我会比较看中郑小琼早期的诗,因为那时候她是一个身体力行的打工者、劳动者,在她的诗歌里面我读到了现场的情境,也读到了她内心的荒凉和悲愤,这时候她的诗歌的感染力、现场感和见证性是很强的。当然,有感染力的底层诗歌也并不都是打工人写的,更多的还是其他诗人对底层生活的关注。

但关注底层诗歌的真正动机,更多的还是作为一个“通过诗歌来影响公共领域”的话题。写作者此时的身份是双重的,首先他是一个诗人,其次是一个公共知识分子,或者说他的身上体现了公共知识分子性,他关注到了我们这个时代必须关注的问题,他体现了一种对社会正义的追求,这是值得尊敬的。如果这些诗人在文本的复杂性和难度上同样也写出了好的诗歌,反过来便也见证了他这种写作的必要性,一个好的诗人他既能够写文本意义上的好诗,同时也可以写作现实介入意义上的诗歌,这有什么不可以呢?这不就是诗人应有的责任吗?当然并不能说因为他写了这样一首诗就对他的评判超出了对别的诗人的评价,不能这么简单地去论优劣,我只是说他做了他应该做的事情,而且是试图要通过一个诗歌话题引发一个更大的公共性话题,就是由一个诗歌的伦理,提升为一个社会的伦理,是这样一个诉求在我的文章里面,它可以说也体现了我的知识分子性,所以说,我并不是说不能讨论作为文本的一般性的诗歌问题,复杂性的问题我可以在别处另有讨论,但是我同时关注到了这种诗歌,这是一个批评家分内的职责。

南都:也有那种说法,诗歌追求自身的美学价值就可以了,你赋予它那么多要求会不会说这是诗歌本身的不可承受之重?

张清华:对,这是个很正常的说法,也是一个权利。就是你完全可以不关注任何人,这没有问题,作为写作的权利,这是任何人都要尊重的,但是你也不要在意别人不关注你,这也是别人的权利。别人为什么关心你的文本呢,你的文本是他的镜像,任何文本都是读者的镜像,他为什么会关注你呢?因为你的作品,你的文本具有某种人类性或者是人性的共同性,或者是社会的公共性的可能,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个体经验里边包含了共同经验,才是别人关注他的唯一原因。我觉得应该是这样的:当有人过度强调了写作的现实性、公共性的时候,你完全可以强调个体性,因为这缺一不可,当个体性变成了唯一合法、凌驾于公众性、人类性上面的准则时,我觉得也是很荒谬的。因为诗人和知识分子写作的意义与合法性,其实就在于这个主体是具有知识分子性的,是关注现实和社会、关注人类和公正的,不可能存在一个完全自由、像风一样的来无影去无踪的一个抽象个体。他必然和这个时代的有意义有价值的问题相联系,所以我们要当心我们所表述的问题被绝对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