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二维码

袁绍珊,澳门新生代女诗人。生于1985年,诗人、专栏作家。北京大学中文系及艺术系学士、多伦多大学东亚系及亚太研究项目硕士。

曾获首届“紫金•人民文学之星诗歌奖”及“澳门文学奖”等奖项,作品入选《港澳台八十后诗人选集》。个人诗集包括:《太平盛世的形上流亡》《Wonderland》《流民之歌》,以及英译诗选集《这里/Here》《裸体野餐》。其创作多谈及当代人的流动状态,以及现实生活中情感的疏离和未知的恐惧等,笔法诡变,富寓言性。

曾受邀参加香港国际诗歌之夜2013、第二届“中葡诗人对话”、第十二届澳门城市艺穗节、2012台北诗歌节、2012太平洋国际诗歌节、2012马来西亚海外华文书巿诗歌论坛、2013青海湖国际诗歌节、2014中国屈原诗歌节、2014华山论剑文化峰会等诗歌活动。




袁绍珊的诗

裸体野餐

在这样明媚的秋天,树木衣衫褴褛
有人因凝视而大汗淋漓
惟有光,可以放纵如一匹马儿

妹妹在水中散步,我在陆上沐浴
有人伸出手,像一条蛇伸出舌头
草蓆尽是翻倒的苹果和良知

色情的油墨,把交叠的腿定义为体操或歌舞片
秋叶扩充着野地的宽容
又藏着一千只可疑的豹子

无数钥匙伸进油润的锁孔
绅士们的眼睛多少次,以资产阶级的礼仪
为我和妹妹拿下了大衣

妹妹始终是雨后的蜗牛,混身洒满脆弱的光点
我在她的王子面前,拿出仙人掌与绸缎
讨价还价他外遇的机率

但在这样明媚的野地,她的房间就是我的身体
思想的气球膨胀着
吸引更巨大的氧气、欲望、疼痛、敌意

啊,妹妹,在宇宙之中
我们已成为被议论最多的生物
在野地之中,我身为诗人已尽力使事物简洁



绍珊以她诡变的笔去碰触现实的时候,竟然有一种女性的凛冽绽露,让人意外,两者混同而生的馥郁奇香,就像另一个隐秘的澳门所生长。
──廖伟棠(诗人)

地下生活

没有地下铁
没有地下街
没有地下商场
没有海底隧道

也许有地下乐团、地下钱庄

听说城市有秘道和防空洞
偶尔闹鬼
地下水道偶尔露面

宫殿在海上飘移,大杀三方

没有石油
没有煤矿
穿山甲用于炖汤

有沟渠
有独立纪录片
没有革命党

绍珊的诗歌给我们带来了惊喜。年轻的她置身于时代的浮华之中却又与之疏离,甚至有一种现世的危机感,这使她的写作与时代保持着错位的警醒与反思,而在不同文化背景中的生活经验又拓展了她的视野,促使她去追求诗歌的深度和本质。在词语对诗意的迷恋中,她的诗歌既有女性温情的光泽,同时也呈现出锐利、深厚和辽阔。
──姚风(诗人、翻译家)


流动也是理解世界的关键词

《地下生活》里的澳门,是富足的澳门,也是令其城民不无忧虑的澳门。29岁澳门女诗人袁绍珊,有到北京、多伦多求学的经历,在离开、归来之间,敏感于“流动”的际遇,“流动是一种精神状态”,流动也是理解世界的关键词。

你在北方时想念的南方 终究变了样

“你在北方时想念的南方 / 终究变了样”。2007年,袁绍珊大学毕业回到澳门,发现澳门变化很大。“越来越多赌场,创造了世界性奇观(2003年,澳门政府正式开放赌权)。”“威尼斯人”(澳门最奢华赌场)里,有人工运河,河上贡多拉来往,河两边各种店铺,还有人造的蓝天白云(《给威尼斯》:“天,蓝得一脸伪善”),十几个球场那么大的停车场;“渔人码头”,有非洲土著式堡垒、希腊式广场、近40米高的人造火山——火山会“喷发”,火山内部有过山车……这些赌场,又名曰娱乐城,为配合博彩及旅游,还配备了购物、餐饮、酒吧等设施。

古城澳门,似乎就这样“迈向了国际化”。改变如此大,诗人不禁感叹,“这将是一个大刀阔斧的时代”(《给二十一世纪的无情诗》)。

这些不同形状的建筑物切割着澳门的天空,就连城市的颜色也不一样了。“就连我自己的家,黄昏时走进房间,会是金色。对面是不同赌场,都是喜气洋洋黄金的颜色,金色深浅有所不同罢了。”写下一首《黄昏》:“围城的霓虹 / 佯装作回家的路标 / 过多的金色 / 如染过的头发一样乱长而易厌……”

城市“地形图不断被重组”,还因为澳门的填海造地。如同香港,困于地小人多,这一百多年来不停在填海,陆地面积从十几平方公里,变成二十平方公里,变成三十平方公里。“没有的路变出来,建筑多起来。山的形状也不一样了——山上房子——主要是豪宅变多了。”以前澳葡政府为了保护古建筑的景观,会严格控制建筑物的高度,“眼睛望出去,天空旷远、干净”,现在不一样了。“在山上盖房子,似乎跟我们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吗?”

袁绍珊记得“以前凼仔、路环之间是条连贯公路。公路两旁是荒芜之地,人不能过去的。填海扩大后,变成了金光大道,大型赌场就建在了那边。连起来了,人口也越来越多。”

看过贾樟柯《三峡好人》、《东》,联想到澳门的填海,她写了首《负面告解——在未来的新填海区写给三峡》。

流亡让我带着想象力去上路,并对热闹的幻象保持清醒

2007年回到澳门,呆了一年等待去加拿大留学,“闷”的时期,袁绍珊陷入“沼泽状态”。“四周的暗 / 我们想点火 / 沼气败死的气味使人怀疑 / 我们到底 / 是不是活着 / 且活在哪个时代。”家乡变得陌生,觉得此地不留人。

之前在北京的求学生涯,青春期的自我放逐,得到众多创作灵感。对北京,起初有偏见——“以为不够文明,随地吐痰,没礼貌,脏乱。”跟城市认识久了,“会反思文明到底是什么。”这是有底蕴的城市,多元,包容,“还意味着很多可能性”——“活在这里很兴奋,每天都有新挑战”。刚去时,国语她只会说“你好”、“谢谢”,要面对语言的问题,跟天南地北的人住在一起,在澡堂洗澡,在大饭堂吃饭……于她都是挑战。

另一重意义上的“可能性”,“用文学术语来说,就是‘魔幻写实’”,“早上醒来,眼睛一睁开,哪里火灾了,哪里的文物被偷了,各种不可思议的社会事件……在澳门,这些可能是天大的事,但北京的人们总是处之泰然。”

诗里,她写过三角地,国子监,动物园……里尔克说:诗是经验。不能刻意写经验,但经验、记忆,构筑成诗歌的血肉。也写有一首《一块二出租车司机的社会观》。

年轻的她是关注“流动人口”的。比如农民工。“在学校,睁开眼睛能看到对面,农民工在帮你建宿舍,但人往往视而不见”。“对于农民工,大家常常是敌意,老师和大众媒体都在说:坐公交车、地铁要小心,农民工会贴你很近;会爬进谁的宿舍,伤害女生”,“但人们对他们的流动经历不表同情、不感兴趣”。

敏感于自己也曾是“流动人口”的一员,对于他们,是抱有情感的。又比如写工厂的外地女工(《流民之歌》、《咖啡》)。不是从社会学的田野调查,她是从母亲早年经历得以理解女工的。作为新移民,她母亲早年在澳门的织衣厂工作,“小时候放了学没事了,我就去工厂呆着等下班;印象很深的是,帮忙剪线头,剪了一大袋——袋子是我身高的一两倍,报酬才一块几毛钱,回头再想:为什么劳动力不被尊重。”

等待“出走”的那一年,她整理着《太平盛世的形上流亡》这本诗集里的诗,很想出去。“很需要一个精神流亡。流亡是一种精神状态,流亡让我带着想象力去上路,并对热闹的幻象保持清醒。”

换用中性一点的说法,是“流动”。待到了(加拿大)多伦多,她清晰意识到,自己是流动人口。多伦多,本是移民城市,生活着不同种族的人。“作为留学生,语言要重新学,要交双倍的学费,不能找工作。人与人的关系是疏离、松散的。在北京,四年四个人住同一个宿舍,一个班上课有几十、几百人,在多伦多读研究生,一堂课就四五个人,上完课,各忙各”,要说加拿大好,“前提是,你是它的公民,你的收入足够让你交税之后生活得好。”

因缘际会,袁绍珊跟随知名社会学教授Janet Salaff(已故),做“流动人口”方面的研究。“也念了很多马克思,探讨劳动的问题。并思考:劳动为什么不被尊重?人为什么流动?流动的意义是什么?”她的硕士论文,题目是《流动作为关键词》。“流动,我觉得是了解当代中国、世界,很重要的切入点。”写下关于“流动人口”,尤其是“流动”的底层人们的诗,只不过是“我关注,我思考”。

——摘自《潇湘晨报》,内容经过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