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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莉,诗人、画家、散文家。八十年代开始诗歌创作,原《南方周末》高级编辑,被誉为“新散文”代表作家之一。

著有诗集《白手帕》《杯子与手》《金色十四行》《时针偏离了午夜》等;散文集《怀念的立场》《温柔的坚守》《黑夜与呼吸》《黑色不过滤光芒》等。著名诗人梁小斌认为马莉的诗“把当代女性的日常生活提升到一个智性的高度”,“恢复了中国古代女性词人的典雅传统”。

2009年开始创作中国当代诗人肖像系列油画,2011年在北京今日美术馆举办个展“触•马莉中国当代诗人肖像”画展。曾获第二届“中国女性文学奖”、第一届“中国新经典诗歌奖”等奖项。




马莉的诗

在祈祷的地方

一个人的眼泪比空气更轻
消失在很久以前,或者很久以后
重复出现,深刻的爱情变成哲学
不眠的大地在苏醒后再次长眠
生长出万年的森林,而月光
爬出万年以前的古老化石……
一个人重新照亮眼底黑夜,照亮双手
一个人,是你吗?你的词切开苹果的芬芳
清理喉咙,洗净声音峭壁上的沙哑
歌曲在结尾时没有我们的名字
没有光芒,眼睛也寻找不到
即使每一次发现也寻找不到
芳香的踪迹从来不依靠芳香
我们终将埋藏在祈祷的地方

看见了最明亮的部分

神是无边的,它太辽阔,也太安静
它太隐蔽,也太温柔
它没有形状,我总是看不见它
但我总被它的手牵引着行走
它知道我的一切,我的黑暗秘密月光
它让我看见最明亮的部分,让我邂逅
如同风暴一般的远方意志,流水的声音
我想念这样的速度和恩授
深渊一般缓慢又缓慢如同婴儿成长
它的呼吸没有呼吸,它的美好如同诅咒
没有形状的形状,芳香的声音把风暴蜷曲
但我感到了重量,潜入深夜的汹涌暗流
那些消失的人们和重新虚构的历史
那些盘旋大地的鸽子和飞向生长房屋的石头

——选自马莉诗集《时针偏离了午夜》(新金色十四行诗200首)


一种表达方式就是一种天性
——读马莉《金色十四行》

在南方的一座城市,几个朋友议论到诗歌的状况,我以外行的口吻对在场的马莉说:诗歌未死,读者已亡。这个大胆的判断,与其说是肯定诗歌写作,毋宁是表达了我对当下文学秩序的某种失望。文学史写作和文学评论正逐渐以小说为中心,其他文体被冷落和挤压;特别让我失望的是高贵、教养、优雅、诗性、美学等人类在千万年积淀下来的美好品质,也逐渐在阅读者中消失。这些“非常”因素以及一些称为诗人的写作者之装神弄鬼,影响了我们对诗歌的正常评价。诗人比起其他写作者似乎更需要经受韧性的磨练和考验,忍受无视与寂寞。马莉和在场的几位朋友对我的这番言论似乎感同身受。

马莉的诗歌自然不能完全证明“诗歌未死”,但足以构成我如此表达的根据之一。我没有考证马莉的第一首诗写于何时,印象之中她的诗歌写作已经有不短的历史,我几乎认为,马莉的精神生活差不多是在诗歌之中,如果我们把她的那些“无师自通”的画以及她和朱子庆在中大校园的“爱情故事”也看成诗的话,那么甚至可以认为:诗歌是马莉的全部世界。熟悉马莉的朋友都知道,日常生活中的马莉完全不在日常状态之中,她对世俗的无知和单纯达到了我们无法想象的程度。在读了马莉的诗歌、散文和绘画之后,我们多少明白,这个人只有进入写作状态时才能获得自由和丰富。即使世界已经不古到今天这个程度,但总还有一种人为文字和艺术而生活,我想,马莉便是其中的一个。在这个意义上,马莉是一个纯粹的诗人。

马莉这些年的写作,以及新近出版的《金色十四行》,对日益世俗化、平面化的生活构成了一种张力。她在诗歌的字里行间一个人走动,“一个人走动的声音能带响一片树林 / 会把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剔除出去 / 一个人走动的声音能够消失自己的目标 / 会使一些事物永远不被触及 / 在危险的处境中,一个人走动的声音 / 代替了用手觉察一棵树与土地的尺度 / 细雨与河流的重量,如果一个人停止走动 / 他的声音就能打量背后的感觉 / 这个人就会坐下来。用眼睛盯视对岸 / 盯视另一片树林的声响,盯视着 / 一只大鸟呼啸而过飘落在大地上的羽毛 / 一个人用走动觉察这个坚硬的世界 / 他的声音敲击着他内心最黑暗的角落 / 一场飓风来临时身体的温度会急剧上升”。我觉得马莉的诗开辟了一条可以走动的内心通道,一个人如果要在日常生活中不死,不堕落,他就必须开辟另外一条通道,一条穿越内心的通道。但在许多人那里,这条通道堵死了,而马莉则用诗性穿透了“坚硬的世界”,也敲击了“黑暗的角落”,于是有了“回声”,这声音就是空谷中走动的声音,它是马莉的文字与绘画。马莉在写作中删除了日常生活中无意义的那一部分,她因此单纯而自由,然后才有诗的丰富与韵律。于是,我在阅读马莉诗歌时,常常留心她在写作中处于怎样的状态。

如果不能打破生活的规则和定律,诗歌对精神世界的修辞就变得毫无意义。在这一点上,我对马莉作为一个诗人的情怀、思想与修辞给予高度的评价。在马莉的十四行诗中,《诚实的河岸》可视为一个重要的文本,甚至是我们理解马莉和她诗歌的一块“基石”:“一本书挡住了你虚妄的眼睛 / 是你自己的书,挡住了对面的风景 / 树林和小路,一条诚实的河岸 / 你说,停泊着不少船只,思想者 / 不见思想的形状,我拆散它们 / 内在的结构,逗号,句号,还有问号 / 你在推波助澜,你说河岸挡住了诚实 / 你看不见方向,你努力变换相反的姿态 / 你说一条诚实的河岸应当具备 / 所有河岸的内含,你所说的 / 既清晰又模糊,一条诚实的河岸 / 我看见了它,但它并不知道什么是诚实 / 不诚实的人知道什么是诚实 / 但诚实的河岸却并不知道”当然,我们可以玩味和分析“不诚实的人知道什么是诚实 / 但诚实的河岸却并不知道”这一诗句的深刻,但我觉得重要的是,马莉在诗中对我们思想生活状态的揭示:一本书挡住了你虚妄的眼睛,是你自己的书挡住了对面的风景。“风景”常常是被我们自己的“一本书”挡住的。诗人,或者思想者能够做的是什么?如诗所写,拆散它们内在的结构、逗号、句号和问号。这就是“逆向”和“反叛”,只有“拆散”并且保持“相反的姿态”,诗人才能“保留着对世界最初的直觉”。不仅诗歌,所有的写作也都惟其如此才获得了意义。马莉在诗中常常“背过脸去,不与今天的人说话 / 思想者在时空里往返穿梭 / 填充着忍耐的岁月”。这样,我们也就理解她为何对“错误的事物”充满兴趣:“白天的气味使我产生一个愿望 / 很久以来,在一个错误的时间 / 有一枚错误的果子生长在从前 / 错误的地方,它使我兴奋无比 / 我热爱错误,热爱那些犯错误的人 / 许多错误的事物让我浮想联翩”。

“忧郁而多血质”是马莉诗歌的基本品质。风吹拂诗人的“褐色长裙”,她说“我总是想哭,没有任何缘由”。她苦恼自己“摸不到穷街陋巷的冰凉历史”,她曾想“用柔弱的双手去扶一扶你 / 被一次次伤害击碎的红色傍晚 / 但摸不到你冷峻的面庞”。“听说柚子花落满了庭院”,又想起“多少长眠不死的爱情”。她发现“从前巷子里有一只猫”,“南方的小老鼠全都躲进了地洞里”,“蚂蚁爬进来了”,甚至“透明的空气里有一只黑熊在跑”,“一个女人坐在自动奔跑的人力车上”。她意识到,“漫长加深着头颅的皱纹”,“清醒者承受不住历史”,“河流流出鲜血”,“大地上有一些失踪者”……马莉敏锐而深沉、自由的心灵依然伤感,手指的坚定性握住了成长的岁月。

马莉曾经问过我们许多人都在问的话题:语言究竟能抵达多远?我用她的诗句告诉她:“你的语言行驶在河流上方 / 你被语言洗礼,我从小站出发 / 来到约定的地点,迎接你的到达。”我想,《金色十四行》就是一个“约定的地点”。

也应当是我们人类精神“约定的地点”。

——王尧(当代文学评论家、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