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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晟馥,1952年生于韩国,于首尔大学取得法国文学学士及硕士学位,曾任启明大学法国文学系及创意写作系教授。其诗作极富想象力,层次丰富,一向备受注目。

李晟馥深受卡夫卡、尼采及波德莱尔影响,首部诗集《滚石何时醒来》中诗人充当临床病理学家,剖析家庭和社会结构,并仔细记录其逐渐瓦解的过程,联想奔放大胆,戳破世界的虚伪、腐败及堕落,深深震撼读者。

第二本诗集《南海锦山》源于对东亚古典文学的兴趣,大幅探讨爱的本质。他在往后的诗集一直钻研这个主题,为“爱”另造新语法,反映现代的情爱概念。诗人同时不断求新,倡导诗歌改革,影响不少同期和年轻一代的诗人。

评论家金玹指李晟馥的诗作“大大扩展意义的领域,启迪无尽的问题,问题不单局限于个人或私人层面,甚至扩阔至集体及公众的层面。”李晟馥的诗作不断游走于两个层面,展现人生底蕴中的基本关系。

主要著作包括《南海锦山》《那年夏末》《月儿前额的波浪纹》等,荣获“金洙暎文学奖”以及“素月诗歌文学奖”等多个奖项。




李晟馥的诗

1959年

那年冬天过后就是夏天
春天没有来 桃树
还没开花就结出小小的果实
不孕的杏树枯萎了
少年们的性器无缘无故地流出脓水
医生们移民非洲 出国
留学的朋友请我们喝酒
意外地收到二战期间
被征到南洋的叔叔的信 任何
惊讶都不能将我们从无力和麻木中
唤醒 我们只是
修饰着比前年更华丽的绝望习惯
没有任何回忆
妈妈还活着 妹妹活力四射
她们的喜悦却被我的皮鞋无声地践踏
或者早已撚碎在苍蝇拍下
每次看春画的时候才会腐朽地涌起
那年冬天过后就是夏天
我们和没有春天的逻辑斗争 和似是而非
的学说斗争 春天还是没有来
我们自觉地走向看不见的监狱

(薛舟译)

李晟馥善于挖掘记忆深处破败不堪的战后生活,将个体的绝望描写得力透纸背,让人联想到诗人对国家和民族未来的担忧。这些诗里没有宏大叙事,有的只是诗人身边的琐屑生活,鸡毛蒜皮犹如天覆地载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李晟馥对韩国诗歌而言意义重大,叙事元素的引入丰富和补充了韩国诗歌的抒情传统,而且赋予韩国诗歌以前所未有的批判力度。
——诗人、翻译家 薛舟

南海锦山

一个女人被埋进了石头。
因为爱她我也走进了石头
有一年夏天雨水很多
那个女人哭着从石头里离开
太阳和月亮指引着离去的女人
我独自守着南海锦山蔚蓝的天边
我独自潜入南海锦山蔚蓝的海水

(薛舟译)

李晟馥的《南海锦山》通常被解读为男女之间的爱情诗。但是,这首诗却有些叫人似懂非懂。进入石头的女人、因为爱情而追随于后的男人、女人离去后独自留下的男人、包围男人的蔚蓝海水。诗人坚决排除了爱情诗可能具备的强烈的感情波动。《南海锦山》之所以优美动人,正是因为诗人以“象征性感觉”描写了对于恋人的爱情和渴望。诗人最大限度地埋葬了意义和具体的真实,同时最大限度地收缩了表达的表面张力。这也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复活象征的余韵。女人、石头、太阳和月亮、南海锦山、蔚蓝的天空、蔚蓝的海水,诗人只是通过这些自然事物唤起曾经存在于女人和“我”之间的激情状况,并以征兆和象征享受纯粹意义的余韵。这正是李晟馥的诗歌所具有的联想和幻想的快感,即,“象征的感觉深度”。
——文学批评家、平泽大学国文系教授 金容嬉


《1959年》是我读到的李晟馥的第一首诗,被淡漠的叙事和不加掩饰的暴力感吓了一跳。他的诗句里常出现碎片式的画面,有的能依稀连成故事,有的则只是貌似无序甚至矛盾的叠加。

2013年他受邀参与“香港国际诗歌之夜”,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请来一位在中大读书的韩国学生做翻译,他悄悄跟我说:“李先生在韩国诗歌界很厉害的!”他尊称诗人为先生,始终执后生礼。

在读过李晟馥的诗并与他交流之后,几位爱诗的朋友交口称赞。有人说,他的诗很“重口味”很“暗黑”,但很有力量。另一位朋友甚至说,李晟馥的诗颠覆了他对韩国诗歌的整体印象。

而相处的几天里,诗人本人却是一副烂漫的样子,如果偶尔消失不见,那一定是找地方去抽烟了。

他愿意就任何一个与诗歌有关或无关的话题和你展开交流,有时候甚至是玩笑。就好像他的诗里写过很多绝望但也有更多爱;他会皱起眉头谈家国命运,也会钻进民俗屋里的红色大花轿,把西装外套披在头上扮新娘扮娇羞,逗我们这群年轻人乐。

那天我们去了广州的荔湾博物馆,其实就是一座古老的西关大屋,高屋顶、木楼梯。走到书房,一桌一椅,面对着窗边一丛不怎么茂盛的竹子和一幅横批为“入韵”的对联。李晟馥直接就坐在了椅子上,摩挲着桌上的纹理,不语。

后来他说:“我们就在这里读诗吧。”他说想读一首长诗:《关于岁月》。

中午的阳光正好从大屋顶部的天窗泻下来,李晟馥坐在案前读完整首诗。除了我们之外,有三五游客穿堂而过面无表情地看看,窗外有街坊走过聊着水电费之类的家常话,我还是一句诗都听不懂,却依旧感觉看见了岁月,和骨子里的距离与冷。

但他放下诗册就笑了。招呼我过去,翻出其中一句来指给我看——“褪色的 百日照 华侨公墓 廉价饭馆 积了雨水的路面”,诗句中,“华侨”二字是汉语。他说他二十几岁第一次路过华侨公墓,想到那里面埋骨他乡的寂寞人,深受震撼。那个公墓和褪了色的旧照片、斑驳的便宜的小饭馆一样,都成为提醒他时光流逝的画面。

于是我们聊到岁月。

我说诗里写到的和我们聊起的岁月其实都是回忆,因为没人看得见存在于下一刻的未来,所以凡我们说起时间都是在回头望。

他说,是的我们无法预期下一分钟会发生什么,也许这张椅子这间屋子就没有了也许我们就都没有了,我们不知道,我们看得到感受得到的只是眼下与过去,这就是生活,是我们的命运,也是诗歌的命运。

说到命运的时候,我又想到了《1959年》。“任何惊讶都不能将我们从无力和麻木中/ 唤醒 我们只是/修饰着比前年更华丽的绝望习惯”。特别喜欢“前年”,不是去年不是昨天,比去年还早一年。而时间一刻不停仍在流逝,前年会成为大前年大大前年乃至更久远前的任何一年,于是我们的绝望更加绝望也更华丽。

人们常说“抓紧时间”,其实时间抓不紧甚至握不住,但或许因此才更要好好感受、畅快交谈。于是我们再度邀请诗人来到广州,希望你愿意出现,在这个夏天,在2014年,在现在。

——诗歌岛 黄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