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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涛,原名布咏涛,诗人、画家,广州出生,现居香港。

就读于深圳大学、暨南大学,获授文学硕士。曾任职广州某广播电台节目主持人、记者多年。

著有诗集《等待无人经过》《独白与对白》《沉默的飞翔》《七日之城》等。多年来专注于中国女性诗歌创作的观察研究,参与编辑《诗歌与人》女性诗歌系列,特别策划“中国女诗人访谈录”。

曾应邀参加珠江国际诗歌节、女诗人诗歌朗诵会等诗歌活动,为全国首个女诗人工作室首批导师。




江涛的诗

嗨,陌生的女人

嗨,妳来了,带来我画笔下的一个人物:
身体起伏如一条肉色的蛇,横亘在大地温床,
橄榄枝和碎落苹果花披挂在身上,像一弯
透明被单——毕竟,没有人
能阻止我联想:当一个人躺在地上,周围站着许多
魅力深沉的男人;更进一步,当一个女人
躺在草地上读书,瞧,这个人——尼采
左手牵着绳索,右手拿着鞭子,仿佛
他不这样,又如何“人性,太人性的。”

当然,也没有人能阻止我这么想:
把大地比作我的母亲,龙的身体,黄牛的脾气;
把大海叫做我的父亲,海的老人,领航员的职业生涯,
别号“海翁”——当然,又当然,
更没有人能阻止我如此换喻:以历史喻父亲,
以诗喻母亲——思想境界里复杂的简单,简单的
复杂。事实上,我可以更简单地说,
我的写作史,就是我的思想史,
就是我的诗歌史,就是我如今涂满色彩的绘画史。

可是,陌生的女人,妳很有可能是我的
爱写小说的姐妹,有着猫头鹰的独道眼光:
“她们像她们的兄弟一样……”;①
而妳,更有可能是蓝波的兄弟,诗歌的亲人,
一直隔着距离,伴我在荒漠同行的孤魂野鬼。
如果,这意味着重返红黄蓝的人间,
而语言太人性!如此,妳就是我的兄长——
“我爱他,并不是因为他长得漂亮,而是因为
他比我更像我自己。”②

注:①、②分别引自小说《简·爱》和《呼啸山庄》。

关于一首诗的快乐传说

回忆是这个春天最好的土壤——
视线的广阔和久藏的肥沃,彷佛得益于
那超过十年的荒芜——
经久的寒冷所无法扼杀的,反助冻土
保鲜好那宇宙中最珍贵的种子。

换一把更精确的时空望远镜,你我再一次
仔细观察彼此的岁月如歌——
如怦怦的心跳,曾砝码于行板间的凌散乐符,
因雨后彩虹的连接,被友谊的放大镜
排列组合成摄人魂魄的七彩诗章:

我走进你的诗,重新打量那一把把
词语世界的秘密钥匙;
你走进我的世界,惊觉
那一盏盏从未熄灭过如同生命自燃的
灵魂探照灯——今生,早已相约语言的奇迹:
用诗歌抵御人间的死亡和苦情,
创造自我神话的“一个快乐的传说”。


自我言说——读江涛的诗

初读,江涛的诗似乎比较透明,一篇篇都直接指向现实世界或精神世界。这里有对自然万物的描述,有对生活场景的记录,有对纷繁世事的议论,有对人生哲理的思考,有对包括爱情在内的各种心理感受的抒发……总之,她的诗可以理解为是一种对生活和生命的普遍体验。她的风格尽管显得寻寻觅觅,仿佛在不断地试错,而且一切也都还处在发展中,但总体上大致可以用真挚、明晰、优美、抒情等词汇来界定,即在审美上显出一种传统性。然而,她的诗真的仅限于古典意义上的咏物抒情、言志载道吗?细读之下,显然并非如此。

首先,这里有大量的奇思异想——“梦中的奇花异草”。即使不论整篇,只看一些孤立的语句,也已经显出脱离日常语言和惯性思维的倾向,或精致,或有趣,让人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新意。我们从她的早期诗中信手拈来几例:“我喜欢在无人的夜 / 静悄悄地开满树的花”、“一万朵葵花在跑步,敲响助兴的锣”、“你的瞳,是夜色里跌落池塘的蓖麻籽 / 我的影,是晨光中惺忪醒来的豌豆花”、“我买了一张票 / 自己陪自己 / 看电影”、“我开着车 / 载着我的诗 / 去交罚款”、“马桶不仅可以节水,还可以养花”,等等。

如果说,这一切还可以从拓展想象力这个层面解释——“云和草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一种想象”,还远不能改变诗质与诗性,那么她的诗中更惊人之处在于不加掩饰地充斥着矛盾、两难、悖论、荒诞的表达。我们这里指的主要还不是“等待无人经过”、“我走在五百年前与你相约的路上……你走在五百年后与我相约的路上”、“一切都是过去 / 一切都是未来”、“天还没亮黑夜就已经降临”、“黑夜在阳光下握我的手”、“我是女王也是女奴”、“我喜欢看你不是你的样子”这样的“时空错位,语言乱码”,尽管这些诗句也侵蚀了理性的逻辑,也在一定程度上颠覆了传统,凸显了问题,但这样的表达在中外作品中,尤其是现代作品中并不罕见。我们这里指的主要是言说的可能性这一更为根本的问题。

例如,诗人在面对历史上的“千古婵娟”、“窈窕淑女”的时候,感到的却是还原的困难,因为任何历史,只要再现,只因再现,就已经成为建构,就不再是历史:“转换了时间地点的容颜 / 如何诉说走过的沧桑”(《诗意的寻觅》)。其实,现实也并不单纯,也同样难以把握,而这恰恰是因为过去的积淀:“记忆的苦难与欢娱 / 感觉的真实与虚无 / 无目的地飘荡起来 / 以烟的形式 / 袅袅地 / 交错……轮回”(《重阳夜登莲花山朝拜观音像有感》)。未来则当然是更加不确定的:“永恒的永恒 / 无常的无常 / 可能的可能 / 然后的然后 / 我的未来和梦 / 交织在交织中 / 变幻在变幻外”(《我的海市蜃楼》)。诗人既不能守住“等待”——“等待的时候 / 最完美的 / 是未来”,也不能守住“拥有”——“拥有的时候 / 最入迷的 / 是虚无”,更不能守住“失去”——“失去的时候 / 最怀念的 / 是曾经”,因为一切都只能是当下的写作,即虚构的过程:“一种实质 / 在触手不及的地方 / 美丽了一个虚构的过程”(《迎月•赏月•追月》)。即使有“一塌糊涂的痴情”、“一颗野性、动荡却羞涩的心”、“一份真挚、执着却迷惘的爱”,最终遇到的问题也仍然是“如何告诉你”(《独白》)。就连爱情,这一最古老、似乎也最简单的诗歌主题,随着一长串的定义——“爱情是 / 你想要的我都能给……爱情是 / 想起你就想起了美好……爱情是 / 我根本不在乎我会得到什么”,不仅没有越来越明晰,反而还消解在这种穷尽意义的企图中:“爱情是什么 / 啊,我真的不知道”(《爱情是什么》)。因此,诗歌的极致也许只能以“大音稀声”的方式达到,只能通过沉默、空白、虚无、断裂来表现:“摊开一本不成谱的乐谱 / 对着没有观众的观众席……用沉默承受隐隐的痛 / 用空白记下悸动的旋律……在虚无处用彩笔画出未来 / 在断裂的地方奏响希望的强音”(《为你写一首歌,用休止符》)。诗人的写作成为一种否定方式显现的否定过程:“用放弃的心情 / 一笔一笔地描绘 / 没有未来的未来”(《异乡的黄昏》)。不可言说本身最终成为言说:“噢,别逼我 / 我已经写好这首诗了”(《告诉你,别逼我》)。

城市“地形图不断被重组”,还因为澳门的填海造地。如同香港,困于地小人多,这一百多年来不停在填海,陆地面积从十几平方公里,变成二十平方公里,变成三十平方公里。“没有的路变出来,建筑多起来。山的形状也不一样了——山上房子——主要是豪宅变多了。”以前澳葡政府为了保护古建筑的景观,会严格控制建筑物的高度,“眼睛望出去,天空旷远、干净”,现在不一样了。“在山上盖房子,似乎跟我们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吗?”

这里的问题与伦理学意义上的悲观主义无关(其实,江涛的诗从各方面看都相当乐观),这里涉及的是一种诗歌意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种元诗歌意识,即诗歌的本体意识,诗歌的自我意识,诗歌对自身存在的思考,对自身写作的关注,对自身边界的质疑。这种元诗歌意识是现代诗最基本、最重要的特征。众所周知,从世界范围看,真正的现代诗是从马拉美开始的,而马拉美的现代性恰恰就在于他第一次提出了诸如文学是否存在、文学如何存在等问题,并且通过自己的诗歌写作本身探讨了这些问题,正如巴尔特在《文学与元语言》一文中所说,马拉美的作品融合了文学与关于文学的思想,“既是对象,也是对这一对象的注视,既是言语,也是关于这一言语的言语,既是对象文学,也是元文学”。

江涛的诗通过强调这种言说的可能性问题(实际上强调的当然是不可言说),暴露了一系列诗歌问题:表达的困惑、及物的障碍、语言的极限、意义的延宕、真实的虚幻,等等。诗人在这里不仅是与世界对话,而且更是与诗歌本身对话,探索诗歌的存在奥秘,考察诗歌的写作行为,追问诗歌的边界条件。总之,她的诗“既是言语,也是关于这一言语的言语”,所以她的诗在不断地以重言的方式自反。

作者车槿山,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原载北京大学《多边文化研究》第三卷,内容经过编辑。